科學家過去一直認為，心碎無藥可醫。這裡說的不是失戀引致的心碎，而是實實在在的心臟。心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世界衞生組織數據顯示，心臟病是全球頭號殺手，單是心肌梗塞就佔全球死亡總數約16%。
箇中關鍵，在於人類心臟不像皮膚或骨骼一樣具自我修復能力，一旦受損，便是永久性的傷害。然而，在人類剛出生時有一段短暫時間，心臟組織其實曾擁有再生的能力，這種能力後來卻悄然關閉，再未被啟用。中大醫學院化學病理學系呂愛蘭教授的研究團隊，為了破解這個謎團，展開了漫長的探索，如今終於取得令人振奮的成果，不僅解開心臟如何自我修復的機制，更為心臟治療開啟了嶄新可能——重新打開那扇被關上的門，喚醒沉睡於心臟深處的再生潛能。
意想不到的盟友：免疫系統
這個秘密隱藏在人體免疫系統中，CD4+ Treg 細胞（CD4+ FOXP3+ 調節性 T 細胞）是一種白血球，負責調控免疫系統，抑制發炎，避免因過度反應而誤傷自身。
2018年，中大團隊發現 Treg 細胞的功能遠不止於此，他們發現在二型糖尿病患者體內，Treg 細胞有助促進血液流動和新血管的生長。這現象促使團隊思考，這種修復能力，能否也在心臟派上用場？在隨後的一年，他們證實了這個假設——Treg細胞確實能刺激心肌細胞（佔心臟體積約四分之三的特殊肌肉細胞）進行修復。不過，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，始終未有答案，直到現在。
關鍵是一種名為MRG15（MORF-related gene 15）的蛋白質，而Treg 細胞能控制它的「開」與「關」。這點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在初生嬰兒的心臟中，MRG15本是活躍存在的，但隨著年齡增長，身體便會停止製造這種蛋白質。
分子開關：MRG15
呂教授說：「我們採用了比較分析方法，比對了新生期（心臟具再生能力）與幼年期（已失去心臟再生能力）的心肌細胞基因圖譜，發現在心臟正常發育過程中，功能性Treg細胞的數量，以及心肌細胞中 MRG15的表達水平，皆隨著心臟再生能力消失而同步下降。同時，我們也觀察到，若新生兒心臟出現心肌梗塞，Treg 反應與MRG15表現均迅速激增，然後逐漸回落到正常水平。因此我們推測，MRG15這一活躍的表觀遺傳調控分子，是介導Treg細胞發揮促進心臟再生功能的『鑰匙』。」
在小鼠實驗中，研究人員嘗試剔除新生小鼠心臟中的 MRG15，也嘗試在年長小鼠心臟中將它重新喚醒。結果不出所料，前者的心臟修復能力大打折扣；同樣地，移除Treg細胞也帶類似影響。反過來，重新激活MRG15的年長小鼠心臟組織，自我修復能力顯著回升，就算少了Treg細胞也一樣。換言之，MRG15是CD4+ Treg細胞發揮作用的重要分子中介，而兩者在心臟修復過程中缺一不可。
呂教授續指：「這項發現具有重要的治療意義。Treg細胞固然是一個強大的內源性觸發器，但免疫系統牽一髮動全身，若冒然調控，很可能會導致『脫靶效應』，令免疫細胞波及心臟以外的器官。反觀MRG15，則是一個更精準、專屬於心臟的治療靶點。」
研究結果令人驚喜，重新激活MRG15，竟讓幼年期心臟的疤痕組織從約4%大幅縮減至僅0.5%——這不是小修小補，而是貨真價實的再生。或許終有一日，科學家真的能引導心臟自行癒合，推翻成年心臟無法再生這個根深蒂固的信條。
邁向心臟癒合療法
研究的下一步，是將這項基礎發現，轉化為能走進臨床的治療方案。目標很明確：打造一個能精準鎖定心臟組織、在可控的時間及劑量下釋放 MRG15、且將副作用降至最低的療法。呂教授表示，團隊接下來的優先任務，是研發安全及有效的藥物遞送方式，以及釐清 MRG15 在新生和成年心肌細胞中的功能差異。
「我們的核心發現——重新激活這個關鍵的表觀遺傳調節因子，能讓已脫離新生期的心臟，重獲心肌細胞增殖能力——無疑具有龐大的研究價值。」呂教授說：「研究顯示，以遞送或重新激活 MRG15、或調控其信號通路為目標的策略，很有機會成為修復成年心臟的有效治療方案。」
「我們的目標，是整合這些突破性發現，開發嶄新且精準的治療方式，提升心臟衰竭患者的心臟修復能力及恢復功能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