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顆來自哈薩克阿爾泰地區的微小珠飾,正協助中大研究團隊重現近兩千年前歐亞大陸上人流、物流與思想交匯的盛況。這顆夾金箔玻璃珠出土於哈薩克東部寒冷的山區,年代約為公元三至四世紀。研究人員透過顯微化學分析,發現該玻璃珠帶有地中海玻璃製作傳統的痕跡,揭示了遠程文化交流不為人知的歷史。它從古代地中海世界到哈薩克草原,最終落腳於亞熱帶香港的顯微鏡下。這顆玻璃珠的流浪之旅,恰好說明了現代的跨地域考古學學術網絡,如何解開早期全球化交流的未解之謎。

這項研究是中大與烏茲別克、哈薩克斯坦的三所頂尖考古機構合作計劃的一部分,雙方已簽訂合作備忘錄與研究協議,為長期夥伴關係奠下基礎,也讓絲綢之路的研究得以超越現代政治疆界。對林永昌教授而言,這項合作不只是為了發掘新的文物,更在於重新思考研究過去的方式。林教授說:「中亞讓我們有機會從不同視角審視相似的歷史進程。這項合作使我們能比對歐亞大陸各地的證據,而不是把中國和中亞的發現分開來看待。」
重新理解絲綢之路
這種比較視角尤為重要。絲綢之路從來不受今日國界所限。在廣闊的歐亞大陸上,各地人群不斷接觸到陌生的物品、技術和工藝,並將其因地制宜地加以改造。玻璃珠、銅鏡、生鐵器具和漆器,都以不同形式在廣闊的地域間流傳,承載著交流、模仿與轉化的痕跡。
林教授認為,絲綢之路不應僅被理解為中國與地中海之間的一條通道,而是一張連結歐亞各地人群的龐大互動網絡。「如果只把絲綢之路看作運送絲綢、香料的通道,視野未免過於狹隘。中亞不只是一條走廊,而是歐亞各地人群相遇、並將外來材料和技術納入自身需求的區域。」他指出,透過分析這些人群的物質文化,研究者可以更細緻地描繪出長距離的文化互動如何運作,以及地方傳統如何在早期全球化網絡中延續。
科學分析超越表象
哈薩克阿爾泰出土的這顆珠子正是例證。它雖小得可以握在掌中,卻承載著資源與生產技術遠距離連結的證據。中大研究團隊運用掃描式電子顯微鏡與能量色散X光譜儀分析玻璃與金箔的化學成分,並以顯微CT在不損壞文物的前提下觀察其內部結構。透過多重方法的結合,團隊重建了若干肉眼無法辨識的製作工序。

初步研究顯示,這顆珠飾的材質,跟地中海與西亞一帶的泡鹼玻璃製作傳統相符。不過,單憑這點還不能斷定成品在哪裡製造,或如何抵達哈薩克阿爾泰地區。但至少能肯定,這件文物所屬的工藝傳統,影響範圍遠遠超出了它的發源地。考古學上,這類區分很重要。科學檢測不僅能判定一件文物來自外地,還能告訴我們它的製作工藝,進而讓我們推敲當時的交流網絡是如何運作。 [1]

建立國際夥伴關係
這項中亞合作計劃還有一個重要的人文面向。林教授強調,國際研究唯有建立在相互尊重和持續交流的基礎上,才最有意義。他說:「我從中亞同事身上學到很多。合作是一個雙方都有所貢獻、也互相學習的過程。」
中大與烏茲別克和哈薩克斯坦合作機構簽訂的合作備忘錄,為這項工作提供了正式依據,有助中大在該地區建立長期而對等的學術關係。這類夥伴關係在考古學中尤其珍貴,因為在地專家對於理解遺址脈絡、文化傳統和田野條件不可或缺。科學分析能提供新證據,但仍須結合熟悉當地考古現場的學者知識來加以解讀。

培育年輕研究人員
這項計劃也體現了中大培育新世代研究人員的承諾。林教授認為研究生不應只是受訓學員,更應視為新進學者,鼓勵他們充分參與國際學術生活。他說:「他們的訓練不應只限於論文寫作,而要讓他們更全面地參與到更廣大的學術社群中。」

中大人類學系博士研究生宋珮怡,便在這項合作中獲得了這樣的經驗。在陌生的環境中工作,與來自不同考古傳統的研究者共事,她必須以課堂無法複製的方式,回應田野工作帶來的實務與智識挑戰。這種沉浸式的田野經驗,強化了她跨越機構與文化邊界從事研究的能力,同時也建立了有助於未來合作的專業人脈。這說明了國際夥伴關係如何透過培育年輕學者,進而推動整個考古學界的發展。

長久塑造人類歷史
這項計劃的意義,不只限於某一件文物或某一季的發掘工作,其更深層的價值,在於它所承載的教育意義。這項跨地域合作結合研究、人才培育與夥伴關係,樹立了一種既嚴謹又可持續的國際學術模式。同時,這也呼應了絲綢之路更廣闊的精神,這片土地正是在往來互動中長成的。
就此而言,哈薩克阿爾泰的這顆玻璃珠不只是一項考古發現。它提醒我們,跨越大陸的移動長久以來一直塑造著人類的歷史,而當不同地區的學者攜手合作時,我們向過去提出的問題也會獲得更加豐富的解答。中大這次與中亞的合作,打開了絲綢之路研究的新一頁,秉持嚴謹的科學精神,攜手跨越文化疆界,追尋貫穿古今的人類共鳴。
[1] Sung, A.P., Aitkali, A., Lam, W. et al.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of ancient gold-in-glass beads from the Kazakh Altai and implications for Eurasian exchange. npj Herit. Sci., 2026.




